——地产寒冬下的千亿收缩与家族交易
2026年7月,广州闷热。珠江人寿总部,一份股权转让公告刚刚落地。
家族把持了十四年的保险公司,10%的股份转给了广州金控。
签字的笔落下那一刻,没人知道这是不是合生系三十年来第一次主动后退。
从1992年创办合生创展,到今天千亿帝国收缩腾挪,朱孟依只信一个字:慢。多囤地,慢开发,高溢价。上行期跑不过别人,但周期一来,他以为能活下来。
只是这一次,这场赌了三十年的局,似乎到了揭底牌的时候了。

一
坐标
1959年,朱孟依出生在广东丰顺县留隍镇东留口铺村——一个潮汕与客家交界处的穷困山村。家里兄弟姐妹六人,他排行第二。父亲是村党支部书记,但家境并不宽裕。
1980年代中期,二十岁出头的朱孟依还在当包工头。彼时中国农村正经历第一波个体经济浪潮,留隍镇上的流动商贩越来越多,到处乱窜。他琢磨出一个主意:跟镇政府合作,建一条商业街,把摊贩集中起来。政府出地,他出钱,租金归政府,他只拿提成。
“那时在我们镇上,很多人在家门口开商铺,很乱。我就想,如果把这些人集中在一条街上的话,又好管理,又容易形成市场。”多年后,朱孟依这样解释他的第一个商业构想——也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公开言论之一。
留隍镇圩镇商业街建成了。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桶金。从这条街开始,他的生意逻辑已经成型:政府出资源,他出钱出力,双方分成——后来“合生珠江模式”的内核,在这里已经埋下。
1992年,朱孟依做了一个更关键的决定:跑到香港,拿到永久居住证,与合伙人创办合生创展。第二年,以港商身份回广州注册珠江投资。合生创展管融资,珠江投资管开发——这就是“合生珠江模式”。
为什么绕这么一圈?因为当时规定,除投标及买地外,合生创展没有独资开发房地产的资格。朱孟依用一个香港身份、两家公司,绕开了政策壁垒。他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,但他是做得最彻底的人。
1998年5月27日,合生创展在香港上市。彼时A股不允许私营房企上市,这步棋让朱孟依抢占了资本先机。上市后,合生创展在广州一口气开发110多座楼宇。仅1998到1999两年,据行业流传的说法,合生创展在广州一地的开发规模就与万科全国五城的总量相当。
2004年11月27日,合生创展宣布年度销售额突破100亿元,成为内地第一家“百亿房企”。彼时万科的销售额仅为91.6亿元。王石感叹:“合生创展才是中国房地产界真正的航空母舰。”
那是合生的黄金时代。
但朱孟依没有走同行们后来的路——高周转、高杠杆、高负债。他选了另一条:多囤地、慢开发、高溢价。
看“霄云路八号”就知道了。160万平方米,其中140万是原生态树林,建设用地只有20万平。这个盘是2004年拿的地——恰好是合生创展销售额破百亿那年。当时拿地成本极低,但朱孟依没有急着开发。2008年拿到预售证,北京奥运会那年,四环内房价破两万,预售价格8万到12万元/平方米。市场盯着这个被树林包着的盘,以为会快点卖。
结果等了十几年。周边社区熟了,地铁通了,吊塔还在转。合生不赶时间,它在等。
这个项目直到2019年还能为合生创展贡献11.89亿元销售业绩。一个盘,卖了十几年,还在卖。
朱孟依在等什么?他在等地价涨。他的逻辑是:早拿地、晚开发、等升值。“慢”的本质,不是保守,是赌时间站在自己这边。他信的从来不是“慢”本身,而是“地价永远涨”这个前提。
曾几何时,“踏空十年”成了媒体给合生贴的标签。当年平起平坐的“招保万金”早已坐上几千亿的交椅,合生还在百亿上下徘徊。2010年到2017年,合生创展的销售额在53亿到116亿之间挣扎,2016年甚至只卖了80.89亿元。同行们追求“456”——拿地4个月开盘、5个月回款、6个月资金正循环——合生在做另一件事:等。
慢,有慢的好处。合生创展的毛利率自2004年起长期保持在30%以上;2008年资产负债率仅58.1%,行业平均在70%以上。不借钱、不冒进、不追规模——这套打法,让合生缺席了中国房地产最疯狂的十年。
但缺席也有缺席的回报。2023年行业雪崩时,合生的负债表是民营房企里最干净的。
可那是2023年。
朱孟依今年67岁了。三十多年来,他不出席论坛,不接受专访,不参与任何公开辩论。百度百科上他的照片只有一张,其貌不扬,有人称他“朱老农”。
所有关于他的判断,都只能从报表和交易里反推。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:一个选择不说话的商人,在行业最疯狂的二十年里,用沉默守住了什么,又错过了什么。
二
取舍
2009年,朱孟依第一次尝到“慢”的脆弱。
那年2月,因黄光裕案牵连,朱孟依被限制出境,在东莞配合调查。消息传出当天,合生创展股价最大跌幅一度达到50%,收市跌38%。公告只说了八个字:“报道的内容并无事实根据”。但市场不相信文字,只相信现金。
春节之后,合生创展的员工就再没见过老板。他去了哪里、在做什么、能不能回来——没人知道。银行暂停放贷,企业面临生死存亡。那是合生创展最接近崩塌的一次。
朱孟依挺过来了。几个月后他出现在全国政协会议现场,谜底揭晓。但那次危机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疤:你什么都没做错,但别人出事了,你的银行也停了。从那时起,他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:能不借的钱,坚决不借。
有些教训,一次就够。
也是在那一年,他开始布局接班。2009年12月,小女儿朱桔榕被任命为总裁助理。2011年执行董事,2012年常务副总裁,2013年副主席。2020年1月10日,61岁的朱孟依正式辞任,31岁的朱桔榕接任董事会主席。
朱桔榕跟父亲是两个物种。父亲信慢,她信快。父亲信土地,她信资本。父亲信时间,她信速度。
接班第一年,她把合生的速度推到了历史最高。2020年5月,10天砸下180亿拿下北京分钟寺三宗宅地。同年销售额358.34亿元,同比增长53.7%。
更猛的是炒股。2020年,合生创展耗资64.2亿港元买入Sea、平安、小米等公司股票。当年Sea股价翻了数倍,合生账面浮盈可观。合生创展从一家“慢公司”,变成了“投资平台”。
2021年,合生创展又传出要花400亿收购恒大物业。虽然最终交易终止,但那种“一口吞下”的气魄,已令市场侧目。
朱桔榕在撕标签。父亲用三十年贴上的“慢”字,她想用三年撕掉。
但行业没给她时间。2023年,合生创展销售额325.83亿元。2024年,降至166.29亿元,下降48.96%。2025年,再降至156.07亿元,下降6.1%——销售额三连降。
2024年4月,朱桔榕做了一次主动收缩——合生创展与珠江投资整合广州区域业务,23个合生系项目、42个珠江系项目并入一个盘子。她说这是“集中资源、优势互补”。
更像是一场防守。
三
撞击
如果此时回头看一眼碧桂园,路径的分野会更加清晰。但先看合生系内部——真正的裂痕,不在上市公司。在那些不用发公告的地方。
珠江投资,才是真正的失守。
2025年6月,珠江投资的资产负债表上写着:资产1656亿,负债1205亿。资产里有大量土地和在建项目,负债里有一年内要还的120亿短期债务。
账上现金,22亿。
2024年营收165亿,计提减值34亿,倒亏16亿。归属母公司净利润亏损12.11亿元。
债务违约随之而至。截至2025年12月31日,公开市场债券6.5165亿元本息逾期,非公开市场债务24.90亿元逾期。合计31.42亿元。“H21珠投1”余额5.615亿元、“H21珠投5”余额约0.9亿元,均于2024年10月违约。“H21珠投2”到期日从2026年2月延至2029年2月。“H21珠投4”延至2027年3月。
债权人同意展期,不是因为相信,而是因为别无选择。
2025年11月,广东证监局对珠江投资及实控人朱伟航出具警示函——未及时披露出售子公司、债务逾期等重大事项。主承销商中银证券和申港证券,从“销售者”变成了“风险处置者”。
·珠光控股更惨。截至2025年6月30日,资产332亿港元,负债301亿港元,资产负债率高企。2024年股东应占亏损34.12亿港元。2025年扩大至61.87亿港元。审计师无法对财务报表发表意见——这是最危险的审计意见。三年亏掉了一个中型房企。
2025年底,合生创展启动合并珠光集团。家族内部整合,从家族视角看是理性选择——把资源向核心平台集中;从债权人视角看,非上市平台的债务风险被留在了体系内部,外部债权人的受偿顺序被后置。
一个家族的求生,可能意味着另一群人的失守。
·珠江人寿是另一个信号。自2022年起,这家保险公司不再披露偿付能力报告。一家保险公司停止披露偿付能力,等于亮红灯。2021年,珠江人寿对关联方投资余额273亿元,部分已逾期。公司专门成立了关联方占款催收小组——董事长、总裁亲自挂帅,催自家人的债。
朱氏家族所持珠江人寿股份中超40%已被质押。珠光集团持有的20%股权已全部质押。2026年7月的股权转让,被解读为合生系退出的信号。转让后,衡阳合创持股降至8.96%,广州金控合计持股18.5%。朱孟依家族合计仍持79.7%,但国资话语权已经进来了。
卖掉能卖的,守住必须守的——这就是朱氏家族如今的算盘。
2025年上半年,合生创展收入64.71亿港元,同比减少53%;股东应占亏损17.32亿港元。2026年4月1日,因延迟刊发2025年年报,合生创展停牌。联交所已发出复牌指引,要求公司满足四项条件方可恢复买卖。如果最终未能提交复牌方案,公司可能面临摘牌风险。
四
分野
两家同为未在上一轮高杠杆扩张中倒下的民营房企,却走了截然不同的路。
碧桂园走“正式重组”。2025年12月30日,177亿美元境外债务重组正式生效,涵盖34笔境外债务。137.7亿元境内债务重组同步通过。重组后首周支付3.98亿美元现金对价,半年累计现金兑付超28亿元。2025年,碧桂园经营现金流首次转正(15.34亿元),合并净利润16.2亿元,扭亏为盈。
合生创展走“自主降债”。从2021年底的1152亿港元降至2024年底的751亿港元,三年压降401亿,降幅35%。2025年6月底进一步降至约703亿港元。境外公开市场债务清零,境内只剩一单CMBS。代价是逾期8.47亿港元,触发75.6亿港元交叉违约。
2026年6月30日,碧桂园按期付息的那一天,合生创展的停牌公告挂在港交所官网上,已经90天了。
碧桂园用现金兑付重建信用,合生用内部整合和展期守住资产。共同目标是守住家族控制权。区别在于:碧桂园相信信用能重启融资,合生相信守住底盘就能熬过冬天。
两种策略的优劣,取决于冬天还有多长。但眼下,差距已经摆在那里了。

图源:资料图
追问
回看朱孟依家族三十年的商业历程,“慢”字像一枚钉子,钉在了合生创展的骨子里。
“踏空十年”——这四个字跟了合生十几年。如今回头看,那些嘲笑它慢的人,自己先倒下了。
但慢也有代价。行业一停,土地和在建项目上的钱全冻住了。珠江投资1205亿的负债,22亿的现金——这就是慢的价码。
2026年,朱孟依家族以400亿元财富位列胡润全球富豪榜第767位。这个数字较2024年的405亿元和2022年的535亿元持续缩水,但相较于许多在周期中轰然倒下的同行,朱氏家族仍在牌桌上。
朱孟依极少在公众面前发声。三十多年来,他不出席论坛,不接受专访,不参与任何公开辩论。但在暗处,他织起了一张网——地产、金融、能源、科技,超过千亿。如今,这张网正在被周期撕扯。珠江投资违约,合生创展停牌,珠江人寿易主,珠光控股亏损——每一个节点都在考验这个家族。
回到开篇那个场景:珠江人寿的股权转让,表面是一笔交易,实质是一个以“慢”为信仰的家族,在行业退潮时被迫做出的选择——卖掉能卖的,守住必须守的。
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如果不是到了最后一步,他不会让任何东西离开这个家族。至于那份公告上有没有他的签名,没人知道。
潮汕人有句老话:“宁可慢一步,不可错一步。”但在这场漫长的冬天里,慢,究竟是守住了什么,还是失去了更多?
答案,或许就藏在朱孟依家族的下一个交易里。而那个交易,可能比我们想象的,来得更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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