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门石窟唐代造像,是以健康丰满的姿态出现的。那种面相丰腴、形貌秀丽、含睇若笑、温雅敦厚、富于人情味,身躯比例适度、体态健美颀长而丰满的作风,是与当时的时代风尚密切关联的。首先,以丰满健康为美的艺术特色,与前代有一定的承袭发展关系。这种风格起源于南朝萧梁的张僧繇。张僧繇是六朝最有影响的大画家之一,他在人物画的造型上,与陆探微不同。陆是“秀骨清像”,张则画天女、宫女“面短而艳”。宋·米芾《画史》称张僧繇画的佛像为“张样”。唐·张怀在《画断》中提到顾恺之、陆探微、张僧繇的创作时说:“张得其肉,陆得其骨,顾得其神”。这种以胖为美的艺术风格影到了整个梁朝的绘画与雕塑,不久即传入北方地区,又影响到了东魏、北齐、西魏、北周佛教艺术品的制作。敦煌莫高窟北周时期的塑像,与前代的清秀型已截然不同,多为低平肉髻,面相丰圆、方颐,头大而下身略短[14]。这种略显肥胖的造型风格,也出现在麦积山、炳灵寺石窟北周塑像[15],天龙山、响堂山石窟北齐雕刻之上[16]。同样,龙门药方洞北齐开凿的一铺主像,也俱有这种风格。这种在中国北方北齐、北周石窟中所出现的共性,正与萧梁·张僧繇的画风近似,应是受这一派的艺术作风影响而形成的,并且对以后的隋唐画风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。
唐代的李嗣真对张僧繇推崇备至,认为他的绘画“骨气奇伟,师模宏远,岂惟六法精备,实亦万类皆妙”。《历代名画记》卷7还引唐·李嗣真的话说:“顾、陆已往,郁为冠冕;盛称后叶,独有僧繇!今之学者,望其尘躅、如周、孔焉。”初唐的闫立本、闫立德绘画师法“郑(法士)、张(僧繇)、杨(子华)、展(子虔),”以为“自像入已来,曲尽其妙,简易标美,多不可减,少不可逾,其唯子华。(《历代名画记》卷8),现藏于美国波士顿美术馆的《北齐校书图》残卷(宋人摹本),其中的男女人物就可见到造型丰腴的艺术特色,与北齐武平元年(570年)娄睿墓壁画风格相近[17]。张僧繇的笔法被称为“疏体”,张彦远曾说:“张(僧繇)、吴(道子)之妙,笔才一二,象已应焉”(《历代名画记》卷2),显然唐·吴道子在绘画上也是一种“疏体”的表现形式,并直接承袭于张僧繇。吴道子一生就曾在寺院中广作佛画,多载于宋《宣和画谱》,从传世品《送子天王图》等画中,可以看到人物面相丰满适度的艺术特色,并影响到了同时代的画家。不仅画界如此,当时的雕塑家们也是深受这种风格影响。“(吴)道子画,(杨)惠之塑,夺得僧繇神笔路”(刘道醇《五代名画补遗》)。宋·董《广川画跋》中说:“吴生之画如塑然,……旁见周视,盖四面可意会。”可见绘塑间的相互影响,相得益彰的关系。“曹吴二体,学者所宗”,“雕塑铸像,亦本曹吴”(郭若虚《图画见闻志·论曹吴体法》)。人物画到了盛唐以后,出现了一种新的画题,即所谓的“绮罗人物”。它的造型特点,不论是绘画或雕塑,最明显的是曲眉丰颊,体态肥胖,即是贵族妇女的实际写照,张萱、周为这种画派的代表人物。张萱的《虢国夫人游春图》与《捣练图》,其中人物具备着“态浓意远淑且真,肌理细腻骨肉匀”(唐·杜甫《丽人行》)的特色。她们丰姿绰约,衣着格外豪华,属贵族妇女优静闲散生活的艺术再现。周“初效张萱,后则小异,颇极风姿”(《历代名画记》卷10)。《宣和画谱》评论他善画“贵游人物”,且作“浓丽丰肥之态”,如《挥扇仕女图》、《簪花仕女图》、《调琴啜茗图》等,无不“以丰厚为体”(《宣和画谱》卷6),使这种肥胖画风得到了更好的发扬,并为中、晚唐画家们所尊崇。不仅绘画如此,从墓葬中出土的女俑也可证明这一点。初唐女俑,面部虽为丰满圆润,但身材一般属窈窕型。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第206号张雄夫妇墓出土的骑马女俑,做于垂拱四年(688年),身体已显肥胖[18]。西安地区出土的唐开元、天宝年间的女立俑,面部丰腴肥胖,衣裙宽松,身体臃肿,呈胖姑娘形,有的鼓腹如怀孕之态。类似形象的女俑在河南、辽宁等地均有发现,这种风格一直延续到晚唐时期[19]。
其次,唐代造型艺术中女子体格的所谓“丰颐典丽,雍容自若”风格,不但是唐代贵族妇女的写照,也是唐代上层社会审美情趣的反映。周“作仕女多为浓丽丰肥之态,盖其所见然也”(《图绘宝鉴》)。汤《画鉴》上也说周笔下的仕女“浓丽丰肥,有富贵气”。这都是当时上层社会的审美时尚在绘画艺术中的反映。换句话说,也正是这种审美情趣,才影响到了绘画的创作。宋代人董在谈到唐代绘画时说:“人物丰浓,肌胜於骨……此固唐世所尚。尝见诸说太真妃丰肌秀骨,今见于画亦肌胜于骨,昔韩公言曲眉丰颊,便知唐人所尚以丰肥为美”(宋·董《广州画跋》书伯时藏周画)。初唐的雕塑和画像均趋于写实,并以比例适度,面相丰腴,体态健美,庄严沉静为期造型风格特点。这种形象(有人称之为“胖胖型”)出之于现实生活,代表了宫廷贵族和上层社会的审美观,到盛唐乃蔚然成风。故宫博物院藏阎立本绘的《步辇图》中,李世民坐在宫女所抬的步辇中,若非健壮的女性是不能胜任的。唐女子习于西北的胡俗,多能骑马,仕女游春与男子同样骑乘,如张萱《虢国夫人游春图》。因此,唐女俑中也多有骑马女俑,与宋明以后的女子不出闺阁,弱不禁风者大不相同。“平明骑马入宫门”(唐·张祜诗《集灵台其二》),已成为宫廷女子日常生活的习惯了[20]。
任何虚幻世界中的人物,必以现实生活为其范体。反映在唐代生活、绘画中的情趣与风尚,必然反过来影响佛教石窟造像的制作。在龙门唐代石窟中,佛、罗汉、菩萨、诸天、力士等,都是美丽和健康的化身。这些从现实世界中选取的美与健康的典型,反映在出世间的雕刻作品上,使人们能透过艺术的感染力,去赞赏信服佛陀的伟大。龙门唐代菩萨形象也开始世俗化和女性化,它们丰腴健美,意态温婉,头束唐人流行的高发髻,佩戴宫嫔喜欢的钏镯饰,身穿薄纱透体的罗裙和锦帔,“慈眼视物,无可畏之色”[21],给人一种亲切感。它们多是以唐代贵族妇女,特别是家伎等女艺术家为模特儿而雕刻成的。所以宋代的释道诚说:“造像梵相,宋齐间皆唇厚鼻隆,目长颐丰,挺然丈夫之相。自唐来笔工皆端严,柔弱似妓女之貌,故今人夸宫娃如菩萨也”(宋·释道成《释氏要览》卷中)。韩斡在宝应寺所画释梵天女,“悉齐公妓小小等写真也”(唐·段成式《寺塔记》卷上)。可见唐代佛教人物形象,已普遍采用世俗生活中的人物作为蓝本。关于这一点,宋人郭若虚说:“今之画者,但贵其丽之容,是取悦于众目,不达画之理趣也”[22]。说明菩萨像的女性化为群众所喜闻乐见,因而得到了广泛的认可。可见,这种将佛国世界世俗化的表现手法,是为朝野所喜闻乐见的一种艺术形式,因而也就具备了较强的生命力。它不但有利于使佛法深入人心,也可以起到教化众生之作用。
龙门石窟在唐以后的五代、宋、金、元、明诸朝,只留下了少量小型的造像和题名、题游之类。从奉先寺下方北宋开宝元年(986年)开凿的双佛菩萨龛以及擂鼓台南洞外常景等于元丰二年(1079年)造的阿弥陀佛像一铺中,我们已完全看不到大唐盛世健康向上的艺术风貌了。
由于历史的原因,龙门石窟展现在人们面前的多是无头的造像,就连几厘米的小佛像头部也不能幸免。郭玉堂《洛阳古物记》(手抄稿本)曰:“洛阳传曰,初生宋赵太祖,天红三日,今曰火烧街。当时人曰龙门石佛成精,去打石佛,残去多数。”元人萨天锡《龙门记》云:“诸石像旧有破衅及为人所击,或碎首或捐躯,其鼻耳其手足或缺焉,或半缺全缺,金碧装饰悉剥落,鲜有完者。”可见在龙门一带很早就有因某种迷信思想而毁坏造像的传统。特别是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,美国文物盗窃分子与中国文物奸商相勾结,对龙门进行了有目的地盗凿,使龙门造像毁坏多处,包括精美的宾阳中洞《帝后礼佛图》。1950年以后,龙门杜绝了破坏现象,既使在十年文革期间,经过文物工作者们的共同努力,使龙门石窟保存了旧有的原貌,为国家的文物事业作出了贡献。龙门造像的目的所在,多是为了祈福禳灾,广植功德。这点充分表现在了造像附属的功德记中。这些虔诚的善男信女们为寄托自己不同的心愿所镌刻的造像,今天已基本失去了它们本身的宗教价值,但却留下了带有很深时代烙印的丰富的艺术形象,使我们以致于子孙后代都能从中得到美的享受。
注 释:
[1]根据《中国大百科全书·考古学》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,北京·上海,1986年8月。
[2]根据《中国大百科全书·考古学》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,北京·上海,1986年8月。
[3]刘汝醴《关于龙门三窟》《文物》1959年12期。
[4]参见东山健吾《流散于欧美、日本的龙门石窟雕像》刊《中国石窟·龙门石窟》(二)文物出版社,1992年12月。
[5]宿白《云冈石窟分期试论》《考古学报》1978年1期。
[6]李泽厚《美的历程》,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1986年7月。
[7]《中国石窟·炳灵寺石窟》,平凡社·文物出版社,1989年12月。
[8]《历代名画记》卷2《叙师资传授南北时代》曰:“陆探微师于顾恺之。”
[9]参见《中国石窟·巩县石窟寺》,文物出版社·平凡社,1989年8月。
[10]《中国美术全集·雕塑编3·魏晋南北朝雕塑》,人民美术出版社,1988年。
[11]步连生《龙门北魏窟造像艺术探源》,《中原文物》1985年特刊。
[12]常青《龙门药方洞的初创与续凿年代》《敦煌研究》1989年1期。
[13]常青《龙门石窟佛像艺术源流探微》刊龙门石窟研究所编《龙门石窟雕刻萃编——佛》文物出版社,1995年9月。
[14]参见《中国石窟·敦煌莫高窟》(一)文物出版社·平凡社,1982年12月。
[15]《中国美术全集·雕塑编8·麦积山石窟雕塑》,人民美术出版社,1988年12月。
[16]《中国美术全集·雕塑编13·巩县天龙山响堂山安阳石窟雕刻》,文物出版社,1989年6月。
[17]《太原市北齐娄睿墓发掘简报》,《文物》1983年10期。
[18]《中国美术全集·雕塑编4·隋唐雕塑》,人民美术出版社,1988年8月。
[19]《中国美术全集·雕塑编4·隋唐雕塑》,人民美术出版社,1988年8月。
[20]常任侠《唐永泰公主墓的两幅壁画》,刊香港《大公报》《文汇报》1978年4月20日。
[21]元释圆至《牧潜集》卷4《赠塑者张生序》刊《武林往哲遗著》第76册。
[22]郭若虚《图画见闻志》卷1《叙论·论妇人形相》。
(文字来源:中国佛教文化信息中心 文/常青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