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门的北魏造像,已经是一种融和外来与传统的艺术,并创造出了新的民族雕刻艺术形式。佛像的式样,在中国东汉以后的历朝历代都有变化。印度的佛像穿的是通肩或偏袒右肩式的袈裟,因为那里系亚热带地区,人们的衣着都很单薄,且多偏袒右臂,裸露胸膛,云冈第17—20窟主佛就是学的这种“偏袒右肩式”[5]。这种衣饰被龙门古阳洞侧壁上层大龛主佛所继承。云冈第8窟和20窟的左右夹侍佛像穿的是所谓“通肩式”袈裟,宽而薄的长衣紧紧贴在身体上,并随着躯体身段的起伏,形成了若干平行弧线。以上两种衣服的式样,在早期佛教造像中是很流行的,都是从印度传来的服装式样。在云冈第二期的洞窟里,出现了褒衣博带式袈裟,衣服为对襟,露出内部的僧祗支,胸前有带系结。右襟向左披向左肘上,是汉民族化的佛像特点,也是北魏鲜卑族汉化的重要表现。龙门的北魏造像,即以这种褒衣博带服饰为主,更兼面貌清秀,潇洒飘逸,具有相当的艺术感染力。这种艺术风格的形成,是与当时的社会风尚密切相关的。
孝文帝即位后,进行了一系列汉化改革并迁都洛阳,以南朝为榜样,制定礼乐制度,大力吸收南朝文化,在客观上促进了北方社会经济的发展和各民族间的互相融合。当时的南朝,继续盛行着魏晋以来的“门阙制度”,士族和文人雅士在政治、经济和上层社会中享有优越的地位。那种潇洒不群、超然自得,无为而无不为的所谓魏晋风度,已成为当时流行的风尚。在哲学领域,则是以玄学替代经学,以本体论(内在实体的追求)取代了自然观(外在世界的探索)。这种追求,不是表面的、外在的,而是要表达出某种内在的、本质的、超脱的风貌姿容,这才是人们所欣赏、评价、鼓吹的对象。在这里,人们并不一定要学那些种种放浪形骸,饮酒享乐;而是被那种内在的才情,风神所吸引、感召。那种内在的思辨风神和精神状态,受到了人们的尊敬和顶礼[6]。这种风尚在绘画领域里的表现,则是讲求“以形写神”和“气韵生动”。
“秀骨清像”的造型风格,起始于东晋时期的顾恺之、戴逵,形成于南朝刘宋时期的陆探微。顾恺之(346—407年)在义熙中(405—418年)为散骑常侍,博学有才气。他的为人,据说是“痴黠各半”,“好谐谑”,“好矜夸”,却又是“率直通脱”(《晋书·顾恺之传》)。这种作风正是魏晋名士的思想表现。他在江宁(今南京市)瓦棺寺画的维摩诘像,据张彦远《历代名画记》卷2说:“有清赢示病之容,隐几忘言之状”。焉然一幅悠然超世的神态。他的作品留传至今的有摩本《女史箴图》、《洛神赋图》等。我们从中可以窥见到“秀骨清像”的画风和“褒衣博带”的衣冠服饰。它们虽然都是后代摹本,但画中同样的妇女服饰也见于炳灵寺169窟中的西秦壁画和北魏延兴四年至太和八年(474—484年)司马金龙墓木板漆画[7],可见有一定的可靠性。南朝刘宋时陆探微(424—472年)深受顾恺之画法的影响[8]。唐张怀环评论他的人物画是以“秀骨清相,似觉生动,令人懔懔,若对神明”(《历代名画记》)为特征。这种秀骨清像的艺术特色即成为当时所尊崇的风尚,并影响于后代。
褒衣博带,《汉书》卷71《隽不疑传》载:“不疑……褒衣博带,盛服至门上谒。”颜师古注:“褒,衣大裾也。言著褒大之衣,广博之带也。”《晋书·五行志》曰:“晋末皆冠小而衣裳博大,风流相放,舆台成俗。”《宋书·周朗传》曰:“凡一袖之大,足断为两裙之长,可分为二。”《颜氏家训》又曰:“梁朝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带,大冠高履。”由此可见,这种服装在当时的南朝上层男子中是相当流行的,我们从宾阳中洞前壁的《孝文帝礼佛图》和巩县石窟寺中的《礼佛图》中就能看到很多身穿这种服装的贵族男子形象[9]。不过,如果从严格的意义上说,龙门北魏佛像的服装与当时世俗间的褒衣博带装还是有区别的。而在南京一带南朝墓葬中出土的“竹林七贤与荣启期”砖雕中的荣启期所着服装,正与佛祖穿的对襟大衣、内衣束带下垂的作法完全相同[10]。可见,南朝的佛教艺术家们最早创作褒衣博带装佛像时,参考的是当时深受人们敬仰的隐逸者们所穿着的服装[11]。
在南北朝时期,北方虽在军事实力和军威上胜过南方,但这些少数民族建立的王朝,一直认为南朝文化为华夏正统,并以南朝文化作为自己学习的榜样。《北齐书》卷24《杜弼传》曰:“弼以文武在位,罕有廉洁,言之于高祖。高祖曰:弼来,我语尔:天下浊乱,习俗已久。今督将家属多在关西,黑獭常相招诱,人情去留未定。江东复有一吴儿老翁萧衍者,专事衣冠礼乐,中原士大夫望之,以为正朔所在。我若急作法纲,不相饶借,恐督将尽投黑獭,士子悉奔萧衍,则人物流散,何以为国。”《续高僧传》卷6《释法贞传》曰:“(法贞)住魏洛下之居广德寺,为沙门道记弟子,……与僧建齐名,……魏清河王元怿、汝南王元悦并折腰顶礼,谘奉戒训。会魏德衰陵,……贞谓曰:大梁正朝礼义之国,……相与去乎。”在这种思想观念与时代风尚之下,顾、陆的画风必然影响北方佛教艺术的制作。这也正是在龙门北魏窟龛中,无论是佛、弟子、菩萨,还是飞天、伎乐、神王均流行秀骨清像造型、褒衣博带服饰作法的艺术渊源所在。至此,来原于印度的佛教艺术,可以说在中国的土地上得到了更高的发扬。
北魏末年,由于河阴之变的动荡,龙门造像的第一个高潮过去了。《魏书》卷10《孝庄记》记载:“及武泰元年(528年)春二月,肃宗崩,大都督尔朱荣将向京师……荣以兵权在已,遂有异志,乃害灵太后及幼主,次害无上王劭,始平王子正……公卿已下二千余人。”至使“河阴之下,衣冠涂地”(《魏书·尔朱荣传》)。在这种政治背景之下,北魏佛教开始衰落了。“正光(520—525年)已后,天下多虞,王役尤甚,于是所在编民,相与入道,假慕沙门,实避调役,猥滥之极,自中国之有佛法,未之有也”。洛阳作为北魏的京都,这种特点恐表现尤甚,因此影响到伊阙造像的减少以及火烧洞、赵客师洞、唐字洞、药方洞等窟的半途而废。此后直至北魏灭亡,一些善男信女们仅在大窟以及崖面的剩余空间,补凿一些小龛以起到祈福的作用。